世说新语笔记

开始随郁老师学《世说新语》。本书是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著,流传行世的版本是南朝梁刘孝标注本。注文与原文相得益彰,成就了这么一部流传千古的经典之作,说到世说新语,刘孝标的注必不可少。

史上流传下来有四部注本,都非常的著名,除了这部《世说新语》,还有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,裴松之注的《三国志》和李善注的《文选》。

这部书记录了汉末、三国、两晋时期「网红名人」(士族)言行举止,有真名士,有伪风流,可谓一部彼时众生相,非常有趣。史上流传下来的众多典故,诸多成语,都可以从中找到出处,发现源流,知识信息量极大。

今天,大概知道了以前没好好学的《滕王阁序》「徐孺下陈蕃之榻」是什么个情况了。

每个人少年时,可能都会说一些睥睨天下的「大话」。当人长大,真的做到了,那么此人便是「自小有大气象」。而大部分人,可能只是增加些儿时的回忆,几句笑话罢了。

陈蕃,字仲举,汝南平舆人,便是一位自小有「澄平天下之志」且真正做到了的名士。陈蕃在《后汉书》有传,说到他十五岁时闲处在家,房间不整理清扫脏乱差,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叫薛勤看到后问他,为什么不清扫一下待客呢?他的回答是「大丈夫处世,当扫除天下,安事一室乎」,也就是说他要为国家扫清天下,志向远大,很牛气。

这是《世说新语》第一篇《德行第一》的第一条,讲「陈仲举言为士则,行为世范,登车揽辔,有澄清天下之志」。

一般而言,一本书的第一篇都非常重要,定了这本书的基调,而且我们读书,有时间翻翻,往往也就看看第一篇、第一段。这也是《世说新语》定的调,第一讲德行,第二讲言语,第三讲政事,第四讲文学,与儒家旨趣类同。

有那么一个人,总是出现在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和超级网红们的朋友圈,这些范儿十足的士族大咖们,总是以见过他为荣,几天不见会像没见到热恋中的恋人一样若有所失。

这人便是黄宪,字叔度,汝南慎阳(今河南正阳县)人。当时人都称他是「颜子复生」。黄宪出生不好,父亲是牛医,家里一直贫贱。他在《后汉书》有传,但很简单,仅一页文字,《后汉书》作者范晔评论说,「黄宪言论风旨,无所传闻」,也就是他做过什么,留下了哪些高妙言语,都不知道。但这并不影响黄宪成为一位隐士高人,高人中的高人。高到怎么个程度,就是有太多大咖在朋友圈感叹。

比如,上一则提到的陈蕃(仲举),经常说,隔着个把月不见黄宪,内心便要觉得又俗又小气了,然后在朝堂上也经常感叹,说如果黄叔度在,就轮不到他了。

比如,那个时代的隐士头子郭泰(字林宗),年轻的时候游学汝南,先到大名士袁宏(奉高)家,车都不停,但继续到黄宪那边,连住了几天,说袁奉高只是像小河泛滥,而黄叔度却如汪洋不可量。

又比如,王龚任汝南太守时,礼敬贤达,很多隐士不出的大咖都被他招去做官了,但就是黄宪多次礼请都不出。这从侧面说明了黄叔度这个人的能量有多大。

孔子称「蘧伯玉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」。黄宪隐得其所,而不是像那个时代很多人那样「处士纯盗虚声」,做隐士就是为了出名,足以看到其德行之高。因为,如果隐士有太多事迹为天下人所知,还能称为隐士吗?只能从其他时代名士中依稀了解一二的,才是真隐士。

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中用了一个典故「徐孺下陈蕃之榻」,陈蕃是《世说新语》中出现的第一位主角,而徐孺子接着出现,说陈蕃到豫章(大致是现在的江西)任省长时,刚到,就要让手下带着去找徐孺子,手下让他先去省府大院休息会,他却要学周武王礼贤下士,找民间贤达徐孺子。

这事既说明陈蕃的德行高,言为士则行为世范,也在侧面说明徐孺子是位高人隐士,民间良才。徐孺子名穉字孺子,豫章南昌人(现在的江西南昌),家里很穷,自己耕种,不是自己劳动所得不吃,温良恭俭让样样都有,经常被官府征辟去做官,但都不去,是南方士林中隐居不仕的代表。

徐孺子是真隐士,一生不仕。陈蕃除了在省长任上请他去省府当官外,在京城做上部长后也极力推荐过徐孺子,当时推荐了三人,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,但仍推徐孺子为首。当时的国防部长黄琼也推荐过他。但徐孺子都没有去上任。

徐孺子是真隐士,但很重情。黄琼推荐过他,他虽没有去,却一直记着。黄琼去世后回乡葬在江夏,徐孺子从南昌一路徒步,走去湖北江夏,到了后拿出准备好的鸡酒祭拜,哭完就走。后来还是郭林宗发现了这么个奇怪的人,找人骑马追上去问出来是江南名士徐孺子。后来郭林宗母亲去世,人们看到庐前放有一束生草快倒了,别人感到奇怪就问郭林宗,郭林宗说想必是江南的徐孺子了,诗经中不是说生草一束,其人如玉吗?

就这么一位真隐士,一生不仕,唯二两次远游(其中一次其实不确定)也是为祭奠亲友,此真性情,真风骨。

李膺,字元礼,出身很好,祖父官至太尉,父亲为赵国相,如陈仲举一般,以澄平天下为己任。能用兵,打得边境鲜卑人听到他名字就逃走。为人刚正不阿,在朝廷日乱,宦官外戚当道之世,能够独持风裁,以声名自高,名声高到什么程度?只要能够与他一同坐车,这人便能名震天下,当时士人有被他接待的,就被叫做登龙门。

在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中,被誉为「八俊」之首。当时在士林中流传:天下模楷李元礼,不畏强御陈仲举。正因为名高震主,刚过易折,不容于世,最后在狱中被拷打至死。

《后汉书》作者范晔对李膺评价很高:「李膺振拔污险之中,蕴义生风,以鼓动流俗,激素行以耻威权,立廉尚以振贵势,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概,波荡而从之,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,至于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。壮矣哉!子曰:“道之将废也与?命也!”」

在国家将乱,天下将倾的时代,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,才使得世道不至于太过沦丧。可惜东汉末年,这样的人结局都不怎么好,如陈仲举,一样不得善终。而《世说新语》却将这样的人放在德行篇的首章,可见,世道人心不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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